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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再度拿起听筒,柳原在那边问道:“我忘了问你一声,你爱我么?“流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,喉咙还是沙哑的。
她低声道:“你早该知道了。
我为什么上香港来?“柳原叹道:“我早知道了,可是明摆着的事实,我就是不肯相信。
流苏,你不爱我。
“流苏忙道:“怎见得我不?“柳原不语,良久方道:“诗经上有一首诗——“流苏忙道:“我不懂这些。
“柳原不耐烦道:“知道你不懂,你若懂,也不用我讲了!
我念给你听:死生契阔——与子相悦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我的中文根本不行,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。
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,生与死与离别,都是大事,不由我们支配的。
比起外界的力量,我们人是多么小,多么小!
可是我们偏要说:我永远和你在一起;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。
——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!”
流苏沉思了半晌,不由得恼了起来道:“你干脆说不结婚,不就完了!
还得绕着大弯子!
什么做不了主?连我这样守旧的人家,也还说初嫁从亲,再嫁从身哩!
你这样无拘无束的人,你自己不能做主,谁替你做主?“柳原冷冷地道:“你不爱我,你有什么办法,你做得了主么?“流苏道:“你若真爱我的话,你还顾得了这些?“柳原道:“我不至于那么糊涂。
我犯不着花了钱娶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人来管束我。
那太不公平了。
对于你,那也不公平。
噢,也许你不在乎。
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——“;流苏不等他说完,啪的一声把耳机掼下来,脸气得通红。
他敢这样侮辱她!
他敢!
她坐在床上,炎热的黑暗包着她,像葡萄紫的绒毯子。
一身的汗,痒痒的,颈上与背脊上的头发梢也刺挠得难受。
她把两只手按在腮颊上,手心却是冰冷的。
铃又响了起来,她不去接电话,让它响去。
“的铃铃的铃铃“声浪分外的震耳,在寂静的房间里,在寂静的旅舍里,在寂静的浅水湾。
流苏突然觉悟了,她不能吵醒了整个的浅水湾饭店。
第一,徐太太就在隔壁。
她战战兢兢拿起听筒来,搁在褥单上。
可是四周太静了,虽是离了这么远,她也听得见柳原的声音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说:“流苏,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么?“流苏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哽咽起来。
泪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,银色的,有着绿的光棱。
柳原道:“我这边,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,挡住了一半。
也许是玫瑰,也许不是。
“他不再说话了,可是电话始终没挂上。
许久许久,流苏疑心他可是盹着了,然而那边终于扑秃一声,轻轻挂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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